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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线条、颜色走向故事

已有 2159 次阅读 2021-8-31 13:42 |系统分类:人文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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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号画廊


从上海宛平南路600号大门进入医院,右手边的6号楼1楼入口处,一个黑色背景下由圆心向外呈彩虹般色调的外螺旋状圆环,如靶盘,如声波,如隧道,构成“600号画廊”的醒目标识。

这里原来只是市精神卫生中心毗邻日间康复中心的一条走廊,日常黑黢黢的,走在其间不知不觉会让人产生阴郁之感。如今,它被改造成为日间康复中心和长期住院的精神病人画作的展览空间,89日起对外开放。15位病人、60幅原生艺术作品,因作品多为抽象风格,线条简洁明净,色彩单纯,却又蕴涵引人遐想的故事空间,600号画廊的首期画展被命名为“线条、颜色和故事”。医生鼓励地称这些作品的创造者为“病人艺术家”。

释放情绪和想象的原生艺术

“原生艺术”一词,起源于现代艺术家让·杜布菲1945年在瑞士参观完精神病人的画作之后产生的灵感,指没有接受过艺术训练的精神障碍患者、囚徒、通灵者等社会边缘人士既不需要经过艺术技巧的学习,也不需要受艺术技巧的限制,很直接、纯粹地为表达自我内心感受而创作的作品。 

600号画廊发起人、市精神卫生中心精神科临床医生陈智民称自己是一个“为了更多地了解人的精神状况而做了精神科医生的文艺青年”。在他眼中,精神医学是医学里离文艺最近的领域,精神障碍对创作的影响是硕士和博士论文皆以“精神病理传记学”为方向的他长期关注的问题。凡高、蒙克、海子、郁达夫都曾是陈智民研究的对象。在B站,他还开设了一个“文艺精神病学俱乐部”。陈智民最初想到在精神卫生中心办画廊这件事,是受中国原生艺术的拓荒者、南京艺术家郭海平的启发。后者为了让医生和社会大众更多地听到精神病人的心声,在过去15年里,坚持致力于推动原生艺术在中国的发展,与“病人艺术家”们共事。2017年起在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攻读精神医学博士学位的陈智民深刻地认同郭海平的理念,信奉“精神科科普工作就是要帮助公众来了解我们的患者,减少对他们的污名化”,而艺术恰恰是实现这个目标的一个切入口,因为“在这个语境下,精神病人不再只是‘病人’,也是美的创造者,有喜怒哀乐,也有无穷无尽的象力。他们只是生了病,很多时候其实与我们无异。”

站在画框和灯光等设施都尚显简陋的画廊里,陈智民向记者介绍起其中的几幅作品:那幅叫《神仙的地毯》的作品,作者是一位长期精神分裂症的老患者,病前是香烟厂的设计师,所以原本就有一些设计功底。他的画大部分都与黑洞有关,也包括宇宙中的其他元素。《神仙的地毯》有一种很和谐、对称的美感,较别的作品符号感更强,装饰意味更加明显,而且各种符号连在一起,还带点宗教意味。病人想画的并不是一个简单的符号,而是一张菱形的地毯,寓意自己能够乘坐地毯遨游星空。从画中可以看到,虽然病人长期身处精神病院这个比较狭小的空间环境,他的精神却向往自由、辽远,甚至比常人更加天马行空。对此,陈智民认为,人的精神原本就具有一种向外、向上、向远处的本能,如果现实中人的生活变得很狭窄、很单调,这种本能被严重地禁锢了,反而会刺激人从精神上去追求更加广阔、更加高远的东西。也可能正是因此,许多病人会喜欢画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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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的地毯》


“就这个问题,我向许多病人艺术家求证过,但是很遗憾,他们能够画出很棒的画,却没有办法做出很好的解释。但我觉得艺术的一大功能就是突破语言的限制,用一些非语言的方式表达内心的感受。”陈智民认为。

在一幅题为《学习英语和数学的必要性》的作品中,一些字母和数字,其实是病人一个笔记本上的一些符号,他把它们打碎了,重新组合起来。关于作品的名字,病人自己解释说,因为在这个笔记本的封面元素中,只有字母和数字,所以他联想到了英语和数学。据介绍,这位病人手头有好几个笔记本,其中有一本很破旧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了他最近二三十年里创作的所有的诗歌,而且他特别珍惜自己的创造力,把自己的创作都一五一十地保存了下来。他有好几本笔记本,画中呈现的是其中一本笔记本的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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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习数学和英语的必要性》


“你永远不知道病人会带来一盒怎样的巧克力”

“大部分精神障碍都被认为是一个终身性的疾病,但它并不是所有时候都处在发病状态,我们的目标就是希望通过第一次或前几次的治疗,减少它复发的风险,这样,以后病人就能够在少量服药的情况下回归社会。”陈智民说。当然,实际情况和医生的期望差距还是很远。有些病人由于前期没有接受系统的治疗,导致后期很容易复发,无法回归社会;或者有些病人的家人在家里已经不再给他们留位置,他们由于各种原因回不了家,但还能创造出让我们普通人都感到惊讶和赞叹的作品,这也是一个很大的话题。

陈智民强调,画展的意义不仅在画展本身。作为康复治疗手段之一,近两年来,市精神卫生中心邀请了一些艺术家和志愿者,在陈智民所在的日间康复中心闵行院区的艺术特色病房指导和鼓励病人进行绘画创作。经过精心挑选,其中的这60幅画作在600号画廊被陈列出来后,创作他们的病人自信心得到了很大的提升——他们认识到自己并不是很差的人。

“中心的初心是将画室放在病房中,使之成为病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这样就能把艺术特色比较深入、有机地结合到病房工作中去。我们不教病人画画,也不主张什么技巧,只是陪伴者。”陈智民表示,“一个人能够用心、安静地去创作,各种疗愈的效果就会体现出来。在陪伴了众多病人艺术家以后,我觉得如果他们能够更多地发挥创意,有一段时间完全为自己而画,画得更加自由,这样的绘画对他们的治疗效果会更好。”

在陈智民眼中,艺术原本就是“妙手偶得”的产物,所以病人艺术家们的有些错误如果碰巧能够搭配得比较成功,比如由于画笔上的颜料变少了,一个线条与相邻线条对照下颜色变浅了,往往反而能够获得更加趣味盎然的效果。“有时候我们看不明白,比如病人为什么要那样画芒果,但如果我们老是追问,也会显得非常不礼貌,因为艺术本身就是非常个人化的一项工作,如果我们只是为了自己的好奇,为了研究,反复追问这种最纯粹、最自由的表达的初衷,反而也会给病人带去压力。所以我想通了,如果他们不解释,那就不解释。这和猜盲盒的乐趣是一样的,你永远不知道病人会给你带来一盒怎样的巧克力。”说到这里,陈智民脸上洋溢着一种满足的笑容。

    疗愈效果在艺术活动中得到提升

随着科学家在动物研究中发现,在音乐、绘画等活动之下,多巴胺等神经递质的调节会增加大脑中让人感到愉快和安宁的物质,艺术治疗早已和对话干预、运动相关干预等方式一起,成为精神障碍患者康复治疗中的常规项目。早期的艺术家凡高、蒙克等,都可以说是这种治疗方法不自觉的实践者。陈智民感觉蒙克画作中情感的宣泄比凡高更直接,凡高的作品主要还是偏具象,色彩偏明亮,有更多刻意的痕迹。“有人认为凡高患的是癫痫,有人认为他是双向情感障碍,由于缺乏客观依据,对同一种病症的诊断不一致在精神科诊断中是常见的现象,著名专家之间的诊断也会存在分歧。从这个意义上说,绘画作品提供病人的直接感受,也丰富了诊断的依据。”陈智民告诉记者。

眼下,全国有好几家精神病医院都在院内开设了画室。在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的康复病房,除了绘画,医生还安排了拍鼓等康复课程,也受到病人的欢迎。市精神卫生中心老年科主任李霞告诉记者,对于每个病人,最适合的治疗方式是因人而异的。比如有的人适合唱歌,有的人更适合拍鼓。有的人适合唱这首歌,有的人则更适合那首。有的人一周前还不能接受拍鼓,一周后却变得很有兴致。因此,所有的干预都会有一个疗程,如果发现实施到一定程度,病人仍然没有感应,医生才会放弃,尝试另一种。以拍鼓为例,有的病人只能拍出很简单的节奏和韵律,一旦复杂了,就不玩或玩不了了。对此,医生都会进行细致的分析。“将来我们很希望能做出标准,包括确认不同病人适合的干预手段类型、确定干预的终止时间等。”李霞表示。

哲学家尼采称艺术家为“患病动物”;作家普鲁斯特说,所有杰作都出自精神病患者之手;画家达利说,疯子与天才仅一步之遥。如何判定一个人的精神状态究竟是处于高度兴奋的艺术创作状态,还是“疯了”?李霞说,医生评判一个人有没有疯,主要看他是否处在一个稳定的精神状态中。如果处在过于高敏锐度、高敏感度、高功能的状态,一不小心就会伤害到自己,这时就需要从医疗上进行干预。也不乏在艺术创作的同时发疯的情况。李霞本人就亲眼目睹过一位很有创造力的工艺品制作艺术家,处在不稳定的状态时,可以一下子创作出许多惊艳的作品,但同时,他会谩骂他人、要周围的人都顺从他,甚至一连几天不睡觉。因为周围的人都跟不上他、会对他有所质疑,所以他的人际关系适应性就大大减弱。社会适应能力遭到破坏后,这位艺术家与周围的人发生激烈的冲突,也会把自己关起来,不见人,有时还会打人。“这种情况下,如果长期得不到周围人的认可,他就会陷入狂怒状态,也会伤害自己。这时就需要医生介入治疗。”李霞提醒。同时她指出,躁狂其实是一种能量高消耗的状态,在短期内大量地燃烧自己的天分和生命,能量总有烧完的时候,如果缺少适时的医疗介入,病人后续没有了能量、全然失去动力,人自然就会抑郁,严重的甚至会想要自杀。

更多老年人的潜能需要被看见

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的年轻康复病人通常会由家人接回家继续康复,而许多老年人由于家人不愿接收,住院会很长期,有的甚至长达二三十年。结合此次展出的大部分是老年康复病人的作品,李霞特别指出,就整个社会而言,老年人和社会的接触都是偏少的,有的老人甚至10年里都没能下一次楼。因此,大家不仅要关心精神有疾病的老年人,还要关心更多有可能因为社会交往的缺失而引发精神疾病的老年人。“近期,画廊的展品带来了惊喜,但如果考虑在精神卫生中心康复病房这么单调的环境里,老年病人们都能创作出这样的作品,那么我们应该相信,许多老年人的天分还完全没有被发挥出来。老年人并不只是被动地需要我们去关心的人群,他们真的有很多才能需要被看见,社会应该正视他们本来就拥有的能力。”李霞呼吁。

600号画廊计划今后每两三个月定期举办一个新的画展,希望它能够变成一个长期的事件,一个专业的、有规格和一定艺术品位的固定设施,像一个小型的美术或博物馆一样。据陈智民介绍,除了住院的病人艺术家,市精神卫生中心还计划邀请社会上的艺术策展人和公共艺术机构,把更多的病人艺术家作品引入600号画廊。此外,展品还将包括社会上有精神困扰的艺术家们的作品和与精神疾病相关的主题创作。之前,陈智民负责的病房里有一位年幼的病人艺术家,出院后他的父亲看到他画画时精神状态很好,就想让孩子通过绘画改善病情,积累了许多孩子的画作。陈智民计划,10月初举办的新画展就办成这位小病人艺术家的个展。

在帮助病人康复的同时,600号画廊的展览也得到了超越预期的社会反馈。在画展的留言板上,有观众写下了莱昂纳德·科恩的一句歌词:“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也有观众写下:“天才与疯子的界线,其实并没有那么清晰。”“希望大家不再恐惧和歧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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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杨正瓴 曾荣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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