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素红
土里长出来的树 精选
2021-9-22 08: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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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里长出来的树

 

---蓝莲花瓣---


八月十到了,月饼早已经堆满了各种大小超市。人们都已经不缺少购买月饼的钱,但是好多人也已经不太喜欢这些精致的月饼的甜。然而,自古及今,月亮最圆最亮最美的中秋节,又怎么能缺少月饼的美味呢?有时候想想,真是美轮美奂的中国人。在八月十五这一天,赏天上月景,念人间真情,还不忘记品人世的才艺和美味。不但要“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还要家人共宴,把月饼和各种水果摆出来,叫月亮和清明的天空赏读,也好“把酒问青天”,然后一家人再享口福之乐。

既然月饼必须有,我就想要做一些比市场上更称心的月饼。想起小时候每年八月十五母亲都会用竹笼蒸月饼。记忆中的蒸月饼,是一件又快乐又隆重的事情。快乐是因为要在月饼上作画,把月饼做出层叠的圆,在最上面一层上做出好看的图案,大多都是花好月圆的模板,还可以有一两只蝴蝶。然后,给这层层叠叠的圆月饼做上荷叶边。隆重呢,是因为这个月饼比较厚,除了要把图案做精致,添加上颜色,还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蒸熟。

然而,在这个秋天里,无论是行走在细雨霏霏之中,还是在金黄的阳光里看秋叶飘落,我却怎么也想不清楚,当年那些漂亮的荷叶边,母亲是怎么做出来的。我想找个人咨询一下,再学一次。也没有办法找到这么一个人,她/他恰好知道有蒸月饼这种事,恰好会做那样同款的月饼。当年妹妹没有上学,她是跟着母亲学习做饭和做女红的,自从她到小城镇生活之后,几乎没有时间完整地做饭,把她的手艺都荒了,每次我打电话咨询她时,她比我还不得要领。我不知道,如果母亲还在世,她能不能记得当年的技艺?当我们所有的生活方式都已经大大地改变了的时候。

我去超市买了香豆子、姜黄和红曲,为自己独自蒸月饼做好了物质准备。但是,我依然不知道,那个漂亮的荷叶边要怎么做出来。夜晚休息之前,想放松一下,偶然打开一个视频,是庆阳方言版《再别康桥》,却把杜牧的《清明》改版成了庆阳方言“借问酒家在咋咋,牧童遥指唔哒哒。”看着视频中穿着西装的男士、听着他轻轻地读出“唔哒哒”,心中就有了一股亲切、熟悉和温暖的感觉。突然有点明白自己为啥莫名其妙地,放着成品的、精美的、各种口味且高档的月饼,却非要费尽心机地想做一款记忆中的月饼,哪怕面临失败的危险,也不想放弃。

其实,要我确切地说出文化是什么,我真的没有这个能力。我不知道文化是不是就是一方土壤,就是一个给定的时间和空间,就是一个地方的历史,就是一段人生的历程。但是,当我听到“在咋咋”“唔哒哒”“沟边边”,这些土得掉渣的语言,我就感觉这些话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长在我身上的某个地方,就算我每天字正腔圆地说着普通话,偶尔还想冒出一两句“洋文”来,可它们都没有这“唔哒哒”藏得深、埋得深。这个深度,谁都没有办法丈量,只有自己知道,偶尔的一个相遇,它们会让人热泪盈眶。

我确信,我没有说错,方言就是从土里长出来的,哪一方水土,就产生哪一种方言。在庆阳的黄土地里深埋着、深藏着、生长着的根,那是大树的根么?它生长出来的就是庆阳的“唔哒哒”。真是很奇妙,这方言有很强大的根,要不然它怎么能长在我的身上,这么多年了,我以为我简直就是普通话的、写英文文章的主人了,我却为啥那么喜欢、那么懂得、那么体会这个“唔哒哒”呢?除了生根和根的生长的力量之外,估计再也没有其他的作用会让固执且自以为是的人们有如此的体味。 

每个人都有很多的性格特点,每当问到“我是谁”这个相当哲学的问题时,答案有点复杂而难得。但当人们说几句家乡话,这个答案就变得明朗而且唯一了:“我是一个庆阳人。”既然是庆阳人,那就一定有着庆阳人共同都有的性格特点,比如耿直,比如执拗,比如善良…… 并且,这个答案顺便还解决了另一个哲学问题:“我来自哪里。”也许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文化根脉”。

以上却不是全部。我的庆阳方言这个根不只是静止地存在在庆阳的那片黄土地里,也不只是我小时候的那个岁月的片段。虽然我感觉到这方言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可是让我学会了这方言的,却是那些搓着手、淳朴固执、辛劳又善良的父老乡亲。他们在黄土地上行走、劳作,来来去去,忠实于脚下的黄土地,他们背负着黄天厚土,从来不会背叛他们的根,他们说着方言,他们拥有方言,他们因此拥有土地,拥有深厚的根。祖祖辈辈,就像月亮从古老的时间表格中一次又一次升起来一样,他们也是应用和发展着“在咋咋”的方言,让这些语言既古老又年轻,一直都在生活的河里,根越古老,语言就越鲜活,这些语言是被发展着,贴近人物地表达着,它们就是河流本身,历史本身。

鲍尔吉原野说:“树的道路铺向空中。”千百年来,在庆阳的土地上说着方言的我的父老乡亲,他们是农民,可他们有长在土里的深厚的根,所以,他们的脸上看起来也土土的。可他们是孙玉厚、是孙少安,他们拥有最大的希望,这些希望就像是人生的灯烛,那光亮永远是向上的、明亮而不曾熄灭的。这些人,他们就像是土里长出来的树,大树,能走动的、能说方言的大树。那很多的大树,就像是长在中华沃土上的大森林,从古代到今天,所有的农民,父老乡亲,都有土壤中最深的根,都是土里生长着的、生生不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大森林。

我以前知道这些吗?哦,不,我一点都不知道,我甚至不太喜欢这种土土的感觉。我一度向往着外面的世界、那城市的霓虹。就是最近几年,读到很多人的“乡愁”,我也很奇怪,我不太明白人们为什么在年轻的时候急着离开了故土,又在年老的时候迷恋着乡愁;我也不太明白为什么我们努力争取到了现代化富足的生活,却又总是回忆着过去那些车马邮件都慢的清白。我以为我们都生活在城市里,生活都现代化了,我以为一切都真地变成了过去。

但是,中秋节依然都在,月亮每次都在。虽然时间和场景都被搬迁了,我并不知道“江畔何人初见月”,但我确信“江月年年望相似”,我熟悉那句带着黄土地的泥土的芳香的“唔哒哒”。这个“唔哒哒”要是从土里长出来的,那我是不是也该有那看不见的根脉,被深深地埋藏在那片广袤的黄土高原中呢?我也是一棵从土里长出来的树。如果我总是忘记了那看不见的根,那是由于我如今的生活是这棵树在地面上的枝叶,枝叶高高在上,看起来远离了泥土,精神抖擞地在风里欢笑,沐浴着灿烂的阳光和星光。而它所有最基础、最坚实的营养,都依赖着根的滋养。那么,后来走出了农村来到城市生活的千千万万的现当代的中国人,谁又和我不一样呢?

我不知道月饼将会被我蒸成什么样子,即使它会有点丑,也是隔着岁月的“唔哒哒”。根是过去就生长的,在我的童年和少年,那是过去的时间和空间。但是,根一旦生成,它就会永存。它深埋在土里,就像是深埋在我们的人生里,源源不断地与我们的人生相连接,再也不会中断。哪怕远行,哪怕失败,哪怕受伤,都会默默连结,都会默默重生。

 

我是一棵土里长出来的树

追寻着月亮里桂树的光芒

夜夜的月,是祖先的眼

温柔地阅读着,五千年的森林

他们炽烈地热爱脚下的土地

就把根都长成了土地和岩石

再后来,森林里回荡着幸福的风

中秋的月,就圆了又亮,像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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