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素红
蒲公英
2022-5-6 1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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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公英


 一个人什么时候可以和蒲公英结缘?是他在幼年时期偶然发现那毛绒绒的可爱,然后撅着嘴把它们都吹散了,满心欢喜地看着满天飘飞的小小伞羽,就把它们都留在脑海里了么?这个答案真心不确定,因为我自己不是这样的。


我所相欠于蒲公英的,就是我在年轻且青春飞扬的时候对于它的淡泊和疏远。那时候,我喜欢的只是我自己的喜欢,并不是蒲公英,我只是借着蒲公英来表达我自己罢了。


我最先知道蒲公英这个名字,是开始于我看的一部电影,名字叫做《小街》。说真心的,留在我记忆里的那些画面清晰并且奇特,我能记得男女主人公的表情,但我不能分清楚这些画面究竟是来自电影,还是来自小人书。故事并不复杂,是属于文革之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伤痕文学”。一个女孩子被剃了鸳鸯头,她便索性把头发修成了小子头,又用布条把胸部缠了起来,每天像一个男生一样出门讨生活。她遇到了一个小伙子,他阳光、善良,他们相处得挺好,渡过了那些艰难日子里开心快乐的时光。起初小伙子并不知道她是女生,直到他们都把自己弄湿了,要换衣服时,她才被迫说出了自己的身份。


分开之后,小伙子为了帮助她,去偷假发被逮住,挨打很凶。但是后来,他们就消失在各自的生活里。小伙子没有再遇见她,或者说找到她。在很多年后,文革也变成了过去,在这个故事的结尾处,作者给小伙子安排了两个不一样的相遇。一种是,姑娘已经在灯红酒绿之中迷失了自己,成了颓废摩登的女郎。另一种是,她依然保持着她曾经的纯美,并没有被生活渲染得忘乎所以。但是,在那条空荡荡的小街上,路灯下也只有一个成熟、沧桑的男子,无论他是在等待,还是在回忆,姑娘都没有来,只有小街还是那条小街。


在这个电影里,有一首插曲《我是一颗蒲公英的种子》,歌词非常美:我是一颗蒲公英的种子,谁也不知道我的快乐和悲伤,爸爸、妈妈给我一把小伞,让我在广阔的天地里飘荡、飘荡......

我就这样知道了蒲公英并爱上了她,那时我爱上的,是那一把小小的伞羽,我仿佛总是可以看见她在蓝蓝的天空下,在充满了阳光的大地上飘荡着。我并没有把这满是想象和神奇的飞翔与那种经常见到的黄色的小花联系起来,更没有把她和随处可见的叶边烂刺样的小草联系在一起。那时候的我,还可以穿着花裙子、梳着小辫子,我眼里看到的快乐就像飞在树梢的小鸟儿。


我根本不知道,“谁也不知道我的快乐和悲伤”究竟是个什么滋味,我只是觉得她好坚强,好空灵,好自在,好美。所以,我也不知道,我们为什么有一种自动隔离自己的认知的潜能。


等到我上高中的时候,我终于把蒲公英的学名和我的家乡,庆阳地区黄土高原上到处可以见到的这种野菜对接在了一起。我不知道它有多少个名字,婆婆丁,黄花菜,羊奶子......我甚至不能确定,在我的村庄里,人们把她叫什么,但我知道,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我的父母亲人,乡亲们,他们都熟悉它,热爱她。我也会和妹妹一起去把她挖回家吃菜,或者就在地边田埂上把她的花、茎、小芽孢塞进嘴里品尝。我却总是无法把她和那一把小小的伞羽,把她和小街电影里的歌曲放在一起认识。我觉得这简直是两个世界,中间隔着很重的门、很高的山。


我甚至一度认为我在乡间遇到的,热爱的她,就是苦菜花。我也曾经看过一个电影,名字就叫做《苦菜花》。因为电影《苦菜花》讲的是一个受尽困难的农村女子,遭受,成长,觉醒,反抗,成为革命者的故事,我一方面觉得人生经历的一些苦都只有解放前才存在,一方面觉得苦菜花是村野的美丽小花,有着极其坚韧的内核,我总觉得这样的苦菜花是和我听到的歌曲里的蒲公英很配和的情景。我把这些潜意识就这么固执地留存着。


在儿子小的时候,我也一样不落地带着他去看蒲公英,带着他在开满了蒲公英的草地上看那漫野绿色上显眼、巧笑又质朴的黄色花朵,带着他在一大片绒绒球的草地上,吹起它们,在黄昏的草地上,在祁连山的坡地上,俯身折下一朵小小的绒球,把它们拿到嘴跟前,向着天空,轻轻吹起,然后目送着它们一个飞向远方…...飞过树梢,飞过草尖,在地面草皮上轻轻地弹跳着,消失了,停在某些地方了......我在内心里相信着,那一颗随风而去的种子,会让来年的黄色小花在任何一块贫瘠的土地上开放。


当我终于有点苍老和硬朗了,我才发现,我以前以为的只有旧社会才有的人生要经历的苦,有点太过片面。有一大堆的苦,是人生的课题,与新旧社会无关,只与我们自己有关,而且,也只有自己才是忠实地、自始至终要面对这些苦的那个人。正当此时,我才非常明白地意识到,每一个人都应该与蒲公英结缘,因为她不只是可以充饥的野菜,她还是一味非常重要、甚至不可或缺的药。


静心动念,我就查了资料,终于明白了蒲公英和苦菜花是两种不同的野菜,相比于苦菜花,蒲公英并不曾把苦表达得很表面,她把苦表达得很深刻、也很诗意。蒲公英所具有的所有,根茎叶花,都是可以食用和可以入药的。蒲公英是一味药,而她做药最好的,居然是长在路边被人一次一次踩踏,又一次一次修复自我的那一株。我不敢说蒲公英有好生之德,可是医生说,这种植株里就含着一种能够自我修复的力量,所以是最好的药。这是多么令人感叹的德行,她从生处来,又向生处去,更为可贵的是,她会让食用了她的各种动物,牛羊鸡鸭,还有人类,都向着生命的欣欣向荣,提供修复因子。


当然,人要不要把她当成一味药,牛羊牲畜要不要食用她,可能都与她无关,她或者也并不是非常刻意要给谁治病。她只是她自己的一首诗,对大地母亲、对自然,她是抒情诗,她用自己的全部来回馈世间。对时间,对光阴,她是不败的诗,一年又一年生生不息,不挑时间不挑地点,生长、开放、飞翔。对她自己,她是最高的德行诗,朴实、美好、轻灵,占据了全部的真善美。


若说主场,她沉默地、模样整齐地、原汁原味地,出现在菜市场和药店里。若说客场,她也是出现在各种食品和药品的配料表中。可她还是她,在各个犄角旮旯和野草地里,正开着黄色的花、站立着毛绒绒的可爱,栉风沐雨,在太阳系晒太阳,在大地上亲吻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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