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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科学群英谱(13):东方灯塔 有马朗人》附件 :有马朗人先生二三事

已有 2328 次阅读 2022-7-20 10:50 |系统分类:科普集锦


     前天下午本文作者把系列文章《核科学群英谱(13):东方灯塔 有马朗人》放到科学网上,晚上就接到前辈老师DHF 的微信聊天;我们两人又讨论了这篇文章。 DHF 老师认为,关于有马先生对于他本人东方文化的定位没有写出来,他问本文作者是否对这个问题有思考;同时我们谈了一些有马朗人先生的其它小事,DHF 老师认为,这些也都是读者感兴趣的、应该写出来;本文作者说,自己的顾虑是怕有些地方有可能记忆有误、担心有争议;DHF 老师认为,争议也不全是坏事,表明读者在乎这篇文章,应该放心去写,不要太顾忌其他人怎么看。所以本文实际上是在DHF 老师的鼓励下写就的。如果读者发现本文有不当之处,还恳望不吝指正。


     有马朗人先生平时给人的感觉是彬彬有礼、优雅从容,其实他也有因为内心窝火而发脾气的时候,这里讲二件事。本文作者在第一件事中是当事人;在第二件事中是旁观者。

第一件事发生在2001年9月份或10月份左右,此前本文作者接近三年时间在有马朗人的指导下工作,因为各种原因2000年11月-2001年5月在国内和美国各待了三个月,所以总共间隔了大约半年时间没能与有马朗人先生面对面地讨论。而那时我们从配对理论方面转到随机相互作用理论方面只有半年多,可以说是刚刚起步。我们那时完成了一篇论文投稿于Physical Review C (处于审稿过程中),但是对于所研究的最终目标依然是朦朦胧胧、不知其所以然。当时的科研合作除了有马朗人先生和本文作者之外,还有一位日本学者吉永尚孝(Yoshinaga Naotaka)。吉永老师比本文作者年长十岁,是有马朗人先生培养出来的博士研究生之一;本文作者在日本期间我们三个人合作发表了不少文章;本文在下面还会多次提到他。除了吉永老师,还有一位年长的合作者山路修平(Yamaji Shuhei) 老师,只是山路老师在2002年就退休了,工作上的联系后来就变得很少。在本文作者离开日本的半年时间里,吉永尚孝和有马朗人先生并没有闲着,他们二人做了一个东西(为了叙述的简单,这里把这个结果称为结果B);不过本文作者认为到这个结果B 距离我们的目标太远,二者很可能没有什么直接联系,因此内心对结果B实在没有什么好感。本文作者平时对于看不惯、看不上的东西脸上就会挂出来,甚至不顾场合说出来。因为结果B 当时也是刚出炉不久,有马朗人先生几次讨论这个结果;本文作者有一天实在是忍不住,就说:这个想法实在是不怎么样,它和我们的目标几乎风马牛不相及,您怎么还跟我讲这个东西呢?我在心里早就放弃了等等。到了这个时候,讨论就开始冷场。而本文作者心里实在想知道有马先生到底为什么坚持那个想法;所以又继续说了几句关于B结果比较难听的话,而且坚持要他马上解释。本文作者情商太低,没有发现有马先生其实已经忍无可忍了,他突然勃然大怒。这件事发生他在永田町的小办公室里,有马先生的怒吼应该是惊动了外面的秘书棚木惠子 (Tanaki Keiko) 女士和另一位秘书中村 (Nakamura) 老师,不过他们探身进来看看没有什么事情、什么也没说就都出去了。有马朗人发完脾气(也许1-3分钟左右)后,高声地说:“这是一个很困难的问题,我们不知道答案是什么。你知道吗?你也不知道!所以,我们就要总结我们手里已有的结果,然后再向前看。“ 当时本文作者心里想:唉,谁要是跟有马朗人这样的人争吵,肯定会吃亏,因为他太雄辩。这件事本来也不能太怪本文作者,可是最后结果呢?有马先生讲的话也看不出什么毛病(现在看也没有毛病!)。[从有马朗人办公室回去后,本文作者立即告诉了吉永尚孝,他说:有马先生是不发脾气的。回家后跟妻子讲,她说:你一个小破孩儿,以为自己多了不起,活该!过了多年之后,有一次偶然喝酒时本文作者和一位日本朋友(Hiro. S.)说了这个事情,他大笑说:啊,我明白了,我知道为什么有马先生那么喜欢你了,你让他不自在了(you made him upset)。] 即使这样,有马朗人先生在后来的工作和生活中仍然一如既往地包容本文作者 [这也是我对有马朗人先生很感恩的地方之一]。好在老天眷顾我们,经过几个月的努力,结果B 和 另一个结果 A 都取得了很好的进展,这些结果作为系列论文发表在 Physical Review C 62, 064322(2002); ibid. 62, 064323 (2002)。

       有马先生另一件发脾气的事情是在会津大学2003年的一个会议上;那次会议上国内参会同胞除了本文作者之外还有三个人(GL、GJZ两位朋友和CYS老师)。有马先生晚宴后让本文作者跟他一起去旅馆办理入住(他是晚上迟到者,那天晚宴因为他的迟到晚宴被推迟了好一会儿… ),然后一起散步。在前台登记时,当时本文作者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或者当时看到了现在记不清楚了),有马先生突然对着那个前台办理入住的人低吼了一声,当时整个空气都像凝固了一样。本文作者站在有马朗人旁边一声不吭,前台两个办事员应该都被惊吓得不轻,慌乱地、殷勤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阿谀地、手忙脚乱地为他办理入住;本文作者记得有马先生的眼睛像喷着怒火一样(不过没有继续说话),当时我就想,有马先生2001年那次对自己发火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非常巧的是,日本俳句诗人宫下惠美子(Miyashita Emiko) 在纪念有马先生的文集[《有马朗人:科学家、教育家、诗人》,第59-61页, 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2021)] 里,也说了一件有马朗人生气的事情。

    关于有马先生对本文作者包容方面有一个故事。有马先生可能觉得本文作者不听他的话,所以私下里跟吉永尚孝说:“让他[指本文作者]做一件事情是比较难的;如果非要让他去做,说了三次之后他可能会做。“ 这件事是吉永尚孝某次访问有马先生回来之后立即告诉我的,他接着又加了一句:“要是他跟我们日本人说什么,只要说一遍就足够了!呵呵“。 当时本文作者有点发愣,因为本文作者自认为平时还是很听话的,几乎没有想到有马先生这么看自己;也许有马先生让本文作者做的东西有时候不会做,或者因为不擅长[特别是写代码,我既不擅长也不愿意],真的去做可能太花时间了,这种事件间或有之。本文作者确实也记得有那么二次,有马先生在分别时嘱咐本文作者巴拉巴拉,说:这次你会做的,对吗(This time you will do it, will you?);当时本文作者觉得没有什么,就是感觉略有一点儿难堪。其中有一个事情说起来既好笑又有点尴尬,在某次讨论中因为工作有了很大进展,所以那天有马先生非常高兴,他拍着我的膝盖说:啊哈,你从来都不听我的话,但是这次你终于用自己的方式准确地听了我的话(Ahha, you never followed me, but this time you followed me precisely in your own way). 当时我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仔细想想五味杂陈,不知道他是夸我还是责备我,可能兼而有之吧。

有马朗人先生有两个特异能力,其它人难以模仿。一个是他能迅速切换思考或讨论的内容, 从一件事情很快过渡到另一个问题而不受前面事情太大的影响;另一个特异能力是他在必要的时候可以迅速入睡。本文作者猜度这也许与他在年青时的忙碌有关,那时他既打工又要学习因而时间紧张,需要快速切换话题;因为生活比较劳累,所以练就了纳头便睡的本领。前一个功能使得他能身兼数任而不觉其繁,后一个功能确保他即使以八十多岁的高龄做跨时区长途旅行仍然不至于身体太疲惫。

下面讲的故事就与有马先生随时入睡的能力有关,是吉永尚孝很久之前告诉本文作者的。大约是在八十年代,吉永尚孝老师和有马朗人先生到中国开会,会后因为某种原因到另一个旅馆入住时,发现只有那么一个房间(毋庸讳言,那个时候我们中国确实条件有限)。于是两个人合住一间房,睡在一张床上。吉永回忆说,有马先生很快就入睡了,而他自己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是啊,哪个学生跟老师睡在一张床上睡得着呢?不过那时吉永还是小伙子,他还是架不住身体的疲劳,最后还是睡着了,因为第二天早上是有马先生喊他起床的。

我们学生现在都学习英语,但是英语不是咱们的母语,因此还是颇为费力。 对于日本人来说,这方面情况和我们国内差不多;因为没有语言环境,有些条件比较差地方学到的英语主要还是哑巴英语;即阅读马马虎虎、写作马马虎虎,不过口头英语就不怎么好;有马朗人在年青的时候估计也是这样。因此比较资深的老师们就告诫那时年青的有马朗人,说英语口语也要好好学习等等。这方面吉永尚孝曾告诉本文作者一个故事:有马朗人先生在1971-1973年在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做教授需要给学生上课(不清楚他在那里给学生上过什么课),可能他自己觉得英语不过关吧,他用了一个笨方法,就是把一堂课的内容给背诵下来。当时没有跟吉永确认,有马先生到底是每次课程都背诵下来,还是仅仅第一次课、或者前两周这样做的。不过即使做那么一次,也是很不容易的。很遗憾关于这件事本文作者没有更详尽的细节了。后来大家都知道,有马朗人先生的英语表述流畅清晰,这可能与他在美国给学生上课时花了笨功夫有关。在很多事情上笨功夫其实就是最巧的功夫。

有马朗人老师其实脸皮也是挺薄的,这方面本文作者有一个经历。有一次吉永尚孝和本文作者一起找有马先生讨论。当时什么事情有点耽搁,他下午要开会,一看手表就着急了。这时要过马路,可是人行道上的信号等已经变红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实在太急,有马先生就小跑冲到路上[那条道路其实很窄,大概只有4-5多米]上了,吉永和本文作者只好一左一右跟着先生跑过去;那个司机也比较礼貌,就等着我们先过。 我们过去之后,有马先生冒出来一句:日本的小学生手册里都说不能闯红灯,结果文部大臣还闯红灯,哈哈哈[他当时说的是英语,所以本文作者听得很懂]。有趣的是,他说完这话,脸就红了;准确地说,本文作者可能并没有看到他的脸,可是记得他的脖子有点儿红了。他说完这话很快就去开会了,吉永老师和本文作者当然都没有搭话,事后也从来没有议论过这件事。不过这事情给本文作者留下很深的记忆,觉得有马先生可爱,他在自嘲时也会脸红。

DHF 老师希望本文作者谈一下有马朗人先生对于日本文化的理解,或者有马朗人先生怎么看到东亚文化。这个问题对于本文作者是很困难的问题;假如有人关于这个问题直接去问有马朗人先生本人,他也不一定回答很具体。

关于有马先生的文化观,本文作者只能去猜度,所以本文这个说法有可能是不太准确的。本文作者的论点来源有两个。第一个来源是有马朗人先生的一个万能报告,本文作者听过这个报告的多个版本,包括在交通大学听过两次,在南京大学、北京航空航天大学、中科院应用物理所听过一次、在日本会津大学听过一次。这个报告的题目是自然界、社会、文化和物理学中的对称性;在这个报告中他比较了欧洲、中国和日本的自然条件、建筑特点,他提出自然条件(包括气候)对于自然界的山川树木的风貌有影响,从而影响人的思维特点[特别是对称性的生活体验]。在报告里,他指出日本许多建筑风格和文化基础是从中国引进过去的,然后有所发展。他报告的逻辑是:因为各自气候的影响,欧洲的树很笔直、建筑几乎是完美对称的,所以欧洲人例如狄拉克对于对称性很迷信,欧洲人倾向于认为物理世界的对称性是绝对的;中国的树木和建筑比较对称,但是有时有一定程度的不对称,所以李-杨一方面认为对称性重要,另一方面能够提出宇称不守恒;日本人的树木和建筑(庙宇)没有多少对称性, 因此南部阳一郎提出对称性自发破缺之类的概念等等。本文关于有马先生文化观的论点第二个来源是有马朗人在瑞典关于俳句的报告(英文版)。他在报告(俳句是什么:what is haiku、今日全世界的俳句现状:Haiku in the world today)里比较诗歌用的名词也是欧洲、中国、日本。在这些报告里“中国”一直放在日本前面,里面引述并十分推崇中国的唐诗。

有马先生当然知道日本遣唐使的事情,那时日本全面学习唐朝文化,并作为规范在许多方面完整传承和保留了下来。在传承过程中日本对其中少部分做了变通、修改或改进,逐步演变为如今有特色的日本文化。我感到有马朗人先生心里认同日本文化是东亚儒家文化圈(中、日、韩、朝、越)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有马朗人的祖父让少年有马朗人朗读《论语》也是某种间接证明,而且直到今天精通《四书》在日本是很有文化、很上档次的事情。因此,本文作者认为有马朗人内心深处一方面以日本文化为傲,另一方面也认同中国为文明宗主,即日本是整个儒家文化圈的一员、是东方文化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

有马朗人先生是一位大学者,他有大智慧和大慈悲胸怀,他勤奋地为日本、为世界奉献了一生。不过有马朗人先生不是神,他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立体的、真实的人,这也是本文写作的主旨。有马朗人先生有很强的人格魅力,我们永远怀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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