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芬
上帝的思想?神化斯蒂芬·霍金之症结 精选
2021-4-17 0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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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的思想?神化斯蒂芬·霍金之症结

一本新的传记辩称这位标志性的物理学家一直厚颜无耻地自我炒作,并且他的声誉被高估了

菲利普·鲍尔

2021年3月1日  撰写,2021年4月  修订

左   芬   翻译

 

他2016年的里斯讲座之一中,斯蒂芬·霍金说了一件古怪的事。“人们搜寻过微型黑洞……但至今什么也没发现,”他用他的品牌声音合成器发出声音,“这有点可惜,因为如果他们找到了的话我会获得诺贝尔奖。”在伦敦的皇家学院的听众(我也在其中)发出了笑声。不过我有些震撼,一个科学家公开表示他们的工作值得一个诺贝尔奖是异乎寻常的。这并不是一句不经意的评论。几分钟后,霍金描述了微型黑洞——他在1970年代早期预言了它们的特征——仍可能在日内瓦的欧洲核子研究组织(简称CERN)的大型强子对撞机(简称LHC)上看到。“所以我终究还是有可能获诺贝尔奖。”他补充道,笑得更欢了。

 

大多数人无疑把这视为霍金众所周知的机智的一个例子。但事实上这暗示了这位物理学家的独特个性:厚颜无耻地自我炒作以至到了傲慢的程度,并且毫不在意其他人会怎么想。

 

老练的科学作家查尔斯·塞费这本毫无保留的传记在探索霍金不那么光彩的一面上一点也不退缩。早就应该这样了——并不是说需要拆穿霍金的底细,而是要对他重新人性化。公众不可避免地会倾倒于这位伟人,他困在轮椅上——自成年早期以来因肌萎缩性脊髓侧索硬化症(简称ALS,又叫运动神经元病)而日益瘫痪——而他的思想却翱翔于时间和空间中。这位物理学家惊人的韧性,以及他不容置疑的科学声名,都展示在这场难分伯仲的较量中。可是霍金却几乎被尊崇为智力的超人。在这一造神过程中表现出我们对待科学以及残疾上一些令人不安的消息,因为霍金被剥夺了个性,而变成了一个标志。

 

他起伏的人生本身就富于传奇性。作为牛津大学的一个神童,他还刚开始在引力理论方面的开创性工作,就发现四肢逐渐不灵便,并最终在1963年诊断出ALS。哪怕只有几年时间活了,他仍然在轮椅中继续工作,依靠优秀的助理们来理解他日益含混的讲话。为挽救他的生命而在1985年实施的气管切开术让他彻底丧失了说话能力;到最后,他只能靠伸展面颊的肌肉来激活声音合成器。他的学生安德鲁·斯特劳明格证实在去世前20年他的说话频率已经是一分钟几个词了,“接着变成几分钟一个词,而后来,就是说,越来越慢直到差不多停止。”

 

在他学术生涯的头20年,霍金产出了非凡的成果,关于“奇点”——当物质在自身的引力作用下坍缩到(由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所决定)一个无限致密的点。人们相信这就是大质量恒星燃尽后变成黑洞时所发生的。而霍金,与罗杰·彭罗斯(他去年确实获得了诺贝尔奖)合作,还阐明了坍缩的数学怎样(反过来)描述了大爆炸中宇宙的扩张。

 

1960年代末到1970年代晚期,霍金一直处在对广义相对论的关注广泛复苏的前列。他最伟大的胜利在1974年来临,那时他阐明了黑洞并非完全是黑的。他预言它们刚好在“事件视界”——空间的边界,在其内部黑洞的引力是如此之强以致光都无法逃脱——外面发出辐射。结果,他判定,黑洞会缓慢地释放能量并且“蒸发”:它们并非最初设想的永恒物体。

 

这一见解来自广义相对论与量子力学的初步统一。这是极大与极小物理之间的一根纽带。不过黑洞的有限寿命导致一个悖论。一旦任何物体落入黑洞,广义相对论说它通过其原子排列(比如说,想象一个落入的硬盘)而包含的“信息”会丢失在宇宙中。可是如果黑洞蒸发掉了,这一信息变成什么了呢?量子力学认为它永远不可能完全消失,哪怕会四散开去而无法恢复。霍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坚信黑洞会把这一信息彻底摧毁。多亏了霍金的学生唐·佩奇,现在人们普遍认为,它最终可以被恢复。霍金在这一“信息悖论”上的工作创造出了相对论、量子理论、热力学以及信息理论之间的丰富联系,而这至今仍在产出新思想。

 

塞费古怪的传记开局方式是倒叙法,从霍金的死亡开始,以他的出生结束。这比你可能的预期有效得多(尽管并不完美),并随着霍金一生从最后岁月的声名不佳展开到青年时期的智力旺盛与身体自由,创造出某种辛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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讽刺的是,这位知名的时间“记录者”似乎一直困在过去,众所周知他整个一生里都在办公室里贴上玛丽莲·梦露的海报,逛“绅士俱乐部”,并声称女人是“一个谜”。他2013年出版的自传《我的简史》讳莫如深:《自然》的评论者将它比作“一个研究所的公共关系部门起草”的某种文件。当理论物理学家莱昂纳德·萨斯坎德,霍金的争论伙伴之一,说“我们谁也没有真正弄懂过他”时,这并不仅仅是因为霍金的疾病束缚了他的交流。在粗鲁的玩笑与傲慢自大的混合物底下,似乎是对自我认知的近乎任性的缺失。他对自我怜悯也跟自我怀疑一样并不在意:对两者略加注意会使他的人际关系更加深入。

 

霍金1988年出版的书《时间简史》使他誉满天下。众所周知,许多它的购买者就没读过,或是没读完,而这对任何其他科学传播者来说应该是一种失败的标志。这本书就好像拉丁语的祷告文,充斥着读者似懂非懂的术语。它玩弄着这种毫无益处的说法,说科学是相当困难的,只有像他一样的超人才适合。正如塞费所述,它甚至变得更加遥不可及,在出版商招募的助理和科学作家们竭力对霍金密集而乏味的文本加以翻译之后。(塞费在解释这些想法上比霍金所做的要清楚多了。)

 

霍金的书确实提供的是一种极有市场的夸大其词,总结在它最著名的话语中:“如果我们找出了那个问题的答案,它将是人类推理的终极胜利——因为那时我们将知晓上帝的思想。”它建立起霍金在一个失败的身体中孕育着一个惊人的头脑的形象。自此以后,将霍金尊为(准确地)世上顶尖的100位理论物理学家之一已经不够了;他必须是——“无论如何”——第二个牛顿或是爱因斯坦。它几乎是一种浮士德契约:霍金只想要他的思想被赞美,但对名声过于渴求,而不愿接受能够得到的更折衷的形式。对他的名声多少依赖于他的残疾这一事实的回避与社会对整件事情的持续不安达成了某种共谋。

 

赋予他古鲁的身份是不健康的。霍金谈到的关于人工智能、地外生命或太空旅行的内容常常是陈词滥调——但是这么夸夸其谈是需要忌讳的,当我评论他最后的随笔集《大题简答》时注意到了这一点。哪怕是马丁·里斯,霍金的长期好友,也承认“他的标志性身份的一个负面影响就是他的评论吸引了过多的关注,哪怕是在他并无专门知识的领域。”

 

因此当他在2010年出版的书《大设计》(与莱昂纳德·蒙罗蒂诺合著)中叫嚣道“哲学已经死了”,哲学家们被迫对这一老套的挑衅行为作出详尽的反驳。(蒙罗蒂诺说他曾建议一种更加明智的措词,但霍金对引起轰动更感兴趣。)从《霍金化霍金》一书中呈现出来的形象是一个知识焦点极其狭隘的人,哪怕是在他的疾病限制他之前。他不时地对其他学科(他第一任妻子简证实“他对中世纪研究”——她自己的领域——“的蔑视是冷酷的”)漫不经心,并轻视哲学,神学,或者实际上任何科学以外的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他甚至对物理学中他自己的角落以外的部分也似乎没有多大的兴趣。

 

“评判霍金要跟我们评判任何其他公众人物的作法一样。那就是赋予他人性。”

 

在《时间简史》之后,霍金并没有真正产出什么重要的科学成果;十年后他已经完全被新一代理论物理学家抛在身后了。在他的学术生涯末期,他会提出一些浅薄但引人关注的想法。2004年,他宣布他已经“解决了理论物理学中的一个重大难题”——黑洞信息悖论。可是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最终说服自己其他许多人早已经相信的:他之前认为信息会被黑洞删除的观点是错的。

 

霍金习惯于在科学论争中非常公开地投下金融赌注,因为他知道无论结果如何,这都会成为一个新闻诱饵。当2012年为LHC上希格斯粒子的发现打赌时,他并非是出于任何强烈的理论依据,而只是想跻身于一个未曾参与的故事当中。果然,每日电讯起了这样的头条标题:“希格斯玻色子:斯蒂芬·霍金教授损失了100美金赌注。”不太愿面对媒体的物理学家彼得·希格斯,在几十年前(与他人一起)提出了这一粒子的存在性,对此感到可笑。霍金的“名人身份”,他说,意味着他“会以一种其他人不可能的方式逃脱审判。”当引力波在2015年末被探测到时,霍金也硬挤上了舞台,说探测“与我和其他科学家对黑洞所做的预言一致。”也许吧——不过主要是(如同第二年的诺贝尔奖引述所表明的)“其他科学家。”

 

霍金变得“更像是一个品牌,而不像一个人,”塞费说。亿万家产的企业家们都利用他的名头,从尤里·米尔纳到理查德·布兰森,再到杰弗里·爱泼斯坦(他在维尔京群岛举办的关于引力的空头会议霍金2006年还参加了)。作为交换,霍金被带上失重飞行航班,并被邀请到各种盛大的活动和发布会。这一霍金化霍金的做法一直持续到了今天:只需要19000英镑你就可以买到一块金表,其中嵌着一个“从霍金沉思过宇宙奥秘的桌子上取下来的”木质表盘,就好像中世纪一些珠宝覆盖的圣物箱带有基督的十字架的碎片一样。

 

人们不太情愿提到霍金有时对待其他人是多么的吝啬。“当他被采访时几乎从不将功劳归于他的任何合作者,”斯特劳明格说,他已经接受了自己的陪衬角色,因为一旦你是一篇霍金文章的合作者,相比以前你会突然“得到一千倍的关注”。霍金之前的学生玛丽卡·泰勒就没这么宽容了,说她和霍金最著名的一篇文章“他应该让我作为单独的作者发表,因为主要的结果都是我的。”

 

霍金尤其对雅各布·贝肯斯坦不友善,后者在读博士的时候认识到黑洞有温度和熵。由于这个想法一眼看上去跟他自己的观念相冲突,霍金无情地批评了这个年轻研究者,并且号召其他人也这么做——直到明白贝肯斯坦是对的,并提出现在人所共知的贝肯斯坦-霍金关系。当霍金自己在剑桥的一个学生的工作表明他在黑洞信息上是错的,他甚至试图把那个研究生的博士学位剥夺掉。霍金甚至在未经核实的情况下,非常公开地表示物理学家保罗·斯坦哈特及其博士生安德烈亚斯·阿尔布雷特剽窃了他的朋友安德烈·林德在宇宙学中的一个想法——一个可能终结其学术生涯的指控。

 

塞费时不时地揭露出霍金一直在寻求任何对他的想法的确认,而并非把它们当成猜想去检验。只有当他自己重新推导出其他某个人的批评中的结果(因而可以宣称对它的一些功劳)时,他往往才会承认他的直觉是错的。科学家需要一些固执、信念和竞争性;但过多的这些特质会阻碍他们的科学,也会危害这个人。

 

承认所有这些并没有否定他是一个伟大的物理学家(他甚至可能获得他的诺贝尔奖,如果不是在2018年过世的话),也没有否定他也可以很善良,易交往且很有趣。相反,这只是如同我们评判任何其它公众人物一样去评判他。这也就是赋予他人性。而我们过去所做的只是对待残疾的太过熟悉的反应。我们创造出一种“补偿疗法”,就好比自闭症患者的抗争被专家们的成见所掩盖。霍金的人生是值得颂扬的,但如果把它神秘化,那它就变成仅仅是一个故事,人人都可以将自己的焦虑和幻想倾注其中。他理应得到更好的对待。

 

霍金化霍金: 一位科学名人的推销

查尔斯·塞费 撰 (基础图书出版社, 30美元)

 

这篇文章做过改动,以澄清霍金并未预言微型黑洞,而只是预言了它们可能的探测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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