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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文学留下新冠疫情时期的张文宏医生

已有 3536 次阅读 2021-8-26 13:44 |系统分类:人物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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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长篇非虚构文学作品《张文宏医生》去年底在《收获》杂志2020冬卷首发后,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张文宏医生》一书于本月正式上市。此前,文学界已有何建明的《上海表情》、熊育群的《钟南山:苍生在上》等抗疫题材纪实作品问世,前者塑造的是疫情中的上海城市众生群像,后者是钟南山院士的个人传记。《张文宏医生》介于两者之间,作家程小莹表示,希望通过再现上海全市抗疫群体中比较突出的人物——张文宏医生的形象,塑造从2020年年初到98日全国抗击新冠肺炎疫情表彰大会召开、中国抗疫取得战略性成果的这段时间里,一个实施治愈、疗救的中国医生;在公众所熟悉的张文宏医生身上,探讨人物的独特性和时代感,探索一个人与一座城市的精神联络,以及一个人的成长经历与时代的关系;以张文宏的经历为主线,全景呈现2020年抗疫的“上海方案”和“中国经验”。

“我一直在想,如果没有这次疫情,张文宏医生就是一个每天上下班的普通科主任,华山医院感染科每天也是这样在运转,这些医生原本就是这样的人,一直从事的就是现在为大家所瞩目的工作,但平时城市里很少有人会去关注传染病和感染科、关注他们这样的人。我想呈现许多和他们一样的普通医务工作者,呈现他们的日常工作,而不是张文宏医生为大众所好奇的私人生活。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从来没有想把这部作品当作一部个人传记来写。”

《张文宏医生》的作者、曾经以重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纺织工人生活画卷的小说《女红》引起热烈反响的程小莹在巨鹿路上海市作协陈设简单得近乎空寂的办公室里告诉记者,去年4月,他和张医生第一次在上海作协正式见面时,两人在这个想法上不谋而合。如今,这部作品横向线索中的人物是张文宏和他所在的华山医院感染科乃至全上海公共医疗卫生一线抗疫医护群像纵向线索中的人物是以戴自英、翁心华和张文宏等为代表的华山医院感染科三代人——很少有人知道,华山医院感染科连续9年位居中国医院专科排行榜感染病学科榜首,可见这个团队求真务实精神代代传承与坚守的珍贵

    一份未经照相的记录

“太平世界,环球同此凉热。再去华山医院门诊大楼,看张文宏。看到他戴着口罩,上方露出那双熟悉的眼睛,眸子清澈,中有英雄泪。不言英雄自苦,生死事,大致如此。什么时候再听你讲讲?张文宏摆手,自顾贴着墙根离去,朝着自家门诊室,渐行渐远。再回首,历史在高处,深情凝望。”

2020930日晚,当程小莹打下这最后几行文字,合上电脑,他终于为自己与之厮磨了整整6个月的15万字长篇非虚构文学作品《张文宏医生》画上了句号。这并不仅仅是一项工作告一段落,也是一种情感上的闭合——至此,程小莹对于张文宏这位自己发自内心尊崇的医生全部的情感和想说的话,完成了充分的表达,某种意义上,也成为在大量严谨、科学而兼有文学色彩的叙事——一种“戴着镣铐的舞蹈”之后,难得的自由抒情。现实中,自2020729日傍晚由“很会照顾人”的张文宏医生开车送至延安西路乌鲁木齐北路路口、在那里换乘40路公交车回家以后,程小莹和自己笔下这位超负荷忙碌在抗疫一线的医生再也没有见过面。上述文字中张文宏医生的样子,是他脑海里常常浮现的一种想象,或者说,真实人物留给他的一种深刻印象。

为了尽量少打断张文宏医生自然的状态和情绪、尽可能少打扰他正常的工作和休息,程小莹的采访基本不采用正襟危坐的问答方式,在金山上海市公卫中心的张文宏宿舍、专家组视频连线会议、病例会诊、查房等现场体验张医生的种种日常时,64岁的程小莹经常自觉地与采访对象保持一定的距离、静静地聆听他用飞快的语速和人交流新冠肺炎患者的病情、体温、胸片、用药剂量……,细心地观察他的办公室陈设、奖状奖牌、旧脚踏车、放在地上的泡面饼、时不时会碰到手肘的咖啡机……用脑、用心做记录,采访交流全程不用手机拍照。这使他的记录和书写如同印象派画家用手中的画笔迅速捕捉住转瞬即逝的光影,有时又似表现主义绘画直击对象本质、直抒胸臆。张文宏医生口罩上方那双明澈的眼睛,如同画家笔下的特写,在书中多次出现。

初稿完成之前,程小莹去了张文宏的家乡瑞安,在那里呆了3天,亲手翻看过这个有海、有江、有河、有湖,素有“东南小邹鲁”之誉的著名侨乡和名医故里的史志文献,亲眼目睹过张文宏母校瑞安中学刻在石碑上的校训——“甄综术艺,以应时需”,亲自用双脚丈量过童年和青少年时代的张文宏生活过的方圆土地,留意到这个既为传统文气所浸润,又以农商为本、开变法维新风气之先的小镇不仅拥有中国东南著名的藏书楼——玉海楼,还曾开办集教学、医疗、科研于一体的中国第一所采取欧美办学制度和方法的新式中医学校——利济医学堂。在交织地域史和地方生活场景展开的想象中,程小莹对张文宏医生这位昔日“小镇青年”的人生做过“完形填空”,寻根溯源地梳理了其中“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精神脉络和衣钵传承。

对于人类是否能够顺利迈过新冠疫情这个坎,作家的内心原本是悲观的,他期待通过为写作进行的采访能够带给自己一些希望和答案,让自己从中得到解脱。目前看来,这个愿望没有落空。作为上海新冠肺炎临床救治专家组组长的张文宏医生,根据中央和上海市委的部署,基于全球领先的科技力量精准防控,协同各方专家共同打造、实施的“上海方案”,正在为中国和全球抗疫递出亮眼的“成绩单”。创作者常有的那种对于已完成作品的遗憾感,在程小莹身上并未出现。此后舆论围绕张文宏医生此起彼伏的风波,在他看来,也都不曾、不会影响他对自己笔下人物已然知根知底理解后建立起的深沉情感。

一个“新上海人”的沪语新冠叙事

程小莹对张文宏的喜爱和敬佩,在创作这部作品之前就已有之。如果说,当时这份喜爱还与普通上海市民对这位留着“儿童头”在疫情期间守护了整座城市安全的医生所怀有的感情没有太大区别,去年79月酷暑中的采访,则让他得以从更多细节近距离目睹、感受张医生曾经远距离带给他的好感,他甚至注意到张医生开的车后部多处剐蹭、常穿的深蓝色西装左肩胛至前襟边沿处,因长期与双肩包背带摩擦已经泛旧。一份喜欢变成一部作品,没有发自心底的的关切和感动是做不到的。

程小莹眼中的张文宏医生聪明、有智慧、专业、敬业、胆大心细、善良温暖、愿意帮助和擅长照顾他人。例如,为了方便病人就医,张医生特地用大号字体为一对腿脚不便的老年夫妇工工整整地写下处方和取药、看病流程;为了给一位绝症病人治病,张医生决断用猛药,但恰倒好处地用成功了;有时他又能凭借对疾病精湛的识别力,让病人分文不花、一点罪不受就安然无恙;发现小病人治病的花费将导致其姐姐辍学,张医生当场自己捐赠一半的学费,并发动同事补缺;为了让外地来的病人免受“黄牛”的欺骗敲诈,他让病人到院后直接找自己加号;号召大家吃有营养的食物增强免疫力的张医生,自己在忙碌紧张工作中的“营养”,却是把前一天没来得及洗的锅用自来水“荡一荡”,接着下一盘乡下病人送的面;员工出差前,他会提前帮他们查询好交通路线、落实好异地的接待人员;在上海市公共卫生临床中心,因为起早摸黑地加班加点,他甚至没留意到宿舍窗前的树木在冬去春来后已“碧绿生青”……这些似乎都是小事,有些作家甚至没有作为素材写入作品中,但是对于一个写作者而言,有了这些鲜活动人的细节激发出来的饱满感受、情绪和思考,才能对书稿叙事的完整度具备信心。

“作为一个新上海人,他甚至比我这个在这里生活了60多年的老上海人更有开放的精神。”程小莹推测,这可能与医生这个职业有一定关系:医生是可以从身体和精神两方面一眼把人看穿的。人们在医生面前没有秘密可言。如此阅人无数,医生想来可以比大多数人更开放包容,就像张医生说:“我对乡下人老好的”,他那种一视同仁,很多大都市里的人做不到。

此外,在程小莹看来,张文宏思维有逻辑,语言富有节奏感和幽默感。他极富吸引力的表达,使他即使在平日里作为一名普通医生,也注定会显得与众不同。但在所有的表达背后,他这个处于新冠疫情舆论中心的人物是具有深厚专业背景的。

“张文宏医生其实已经是一个非常‘上海化’的人了。他对自己所使用的沪语的选择以及语境,都是很符合我和他之间交流的语境的。我在写作中常常感到自己仍不断地在和他聊天、使用他的语言。我已经很擅长用他的语感、语境来表述一件事了。”程小莹向记者表示。在作品中,他显然接受了张医生这种带着沪语独有的腔调、与城市生活氛围和语境都比较贴近的语言所营造出的文学气氛,例如对2020年春节新冠早期爆发时,全国那种阴冷、晦涩气氛的描写。至于作品中写到“瑞安有许多的好,人家是不晓得的。有许多有劲的地方,因为是小地方,晓得的人便不多。不晓得并非就没有意思,只不过你不晓得罢了。人家讲,小地方的人,孤陋寡闻;但你不晓得小地方,也是一种孤陋寡闻啊。小地方,生我养我。我现在,在上海,也有点像上海了——全世界皆晓得。这就是上海。也是个养我的地方。”——那简直就像张医生自己亲口说的话了。这也许恰恰验证了华山医院感染科的公众号“华山感染”那句著名的广告语——“一旦关注,长期感染”。

但程小莹也不是把张文宏医生当作一个需要大家仰望的完美圣人去看待的,很多时候,与其说在写他的“圣”,不如说是在写他的“真”。比如讲到他平日里疏于社交,作家会引用张医生自己的话评论说:“他也蛮实惠的,觉得平时人际关系不要搞得那么复杂,真到需要的时候,诚诚恳恳地去向人求助,还是来得及的。”一个“来得及”,都市里生活的人都会心领神会。“因为你平时的为人,大家都晓得的。”

一些坚实的科学证据和平易的科普表达

去年国庆长假第一天,程小莹把初稿通过电子邮件发给张文宏医生之后,张医生在长假最后一天用邮件将反馈意见回复给了他。张文宏认可了。随后,附件中则用规范化的修改标记对文章提出了修改意见。那些标记和修改内容,让程小莹感到屏幕背后的那位医生简直堪称一位专业的文字编辑。其中,张医生重点提到,希望在作品中加强对科技抗疫相关内容的描述。身为上海市新冠肺炎临床救治专家组组长的他,对这一点特别在意。为此,他专门安排了自己的助手协助程小莹共同推进这项工作。程小莹起初认为科普的内容太枯燥,会使作品变得不好看,书稿面市后,有读者却反馈:“您怎么会注意到那些问题的?关于要不要进行、如何进行全民核酸检测,要不要全民戴口罩等问题,解释得太棒了!都非常体现科学精神和辨证的哲学思想;结合血浆治疗、对重症患者的多学科合作治疗和心理医生配备的‘上海方案’,在全国乃至全球的独特性、领先性,在您的作品中都得到了充分的呈现,我们在大众媒体上都很少看到如此准确、清晰的表述。”

这当然离不开作家在写作前勤勤恳恳做的大量“功课”:202056月份,因为张文宏医生实在太忙,采访中断,但程小莹并没有闲着。其间,他阅读了大量与张医生相关的资料——他的访谈、论著、演讲视频,上海方案、上海经验等新冠诊治技术方面的背景文献,以及诸如《中国新闻周刊》上《中国感染病学的华山路》这样的深度报道,完整地梳理了与自己写作主题相关的海量信息,并精心进行了材料的选择,从而使作品具备丰满的素材基础。当时程小莹内心其实不无忐忑:“我一个外行,如何从这么多信息中呈现出关键的背景信息?上海方案中的科普‘组合拳’对于稳定人心和实际的防控效果都很有效,但要将这些全部呈现出来,对于文学创作既困难又不可取。如何完成这个叙述,同时又使其具有叙事性?”他一边思考,一边根据现成的新闻资料,用自己的语言进行综述、转化,尽可能地把内容压缩、精简化,梳理出类似“从这个时候起,张文宏开始被大家所认识”这样既具有承上启下作用,又准确概要的评注话语。功夫不负有心人,最终在《张文宏医生》中,读者可以读到许多如下文这样简明扼要又通俗易懂的新冠科普:

重症患者的早期识别是后续治疗的关键。其实,重症和轻症患者之间的差别一目了然。如何从一群轻症 COVID-19患者中识别出“准重症”患者才是关键。本课题组(指张文宏课题组)通过巧妙的研究设计从纷繁复杂的临床线索中找到了血清乳酸脱氢酶水平升高和高龄是轻症患者疾病进展的独立危险因素。可以说,这项发现为上海市整体救治策略提供了重要支点。

糖皮质激素的应用一直是国际上的争论热点,事实上后续被证明是新冠治疗中为数不多可能有效的药物。张文宏团队课题组基于一线临床应用经验,在国际上首次提出了糖皮质激素应用时间窗的概念。研究显示小剂量短程激素能有效减少处于过度炎症活化早期的患者进展至需要插管的风险,而过早或过晚使用激素受益不确切。这一临床结论应用推广后,上海市重症从初期约10%显著下降至后期不足2%,极大地节约了医疗资源。

又比如:

上海的治疗是中西医结合的,而且合作非常愉快。要说谁的疗效好,我觉得分清这个没什么意义。这就如同两口子过日子,日子过好了,非要分清是谁的功劳吗?这也是没法分清的。如果一定要说谁的功劳大,就只能完全不采用其他方式只用中药或只用西药,然后拿出来比对。做这样的试验,对病人来讲,伦理上也过不去,难不成为了做这样的试验,就置病人的生命于不顾?明明需要吸氧了,但我只用中药,就不给你吸氧,这说不过去。中医西医都是医学,现在中国的治疗都是中西医结合的,取得了很好的效果。

像这样对COVID-19诊疗方法简洁客观的表述,程小莹归功于他和张医生及其团队共同创作的成果。借助这样的语言,普通人得以理解、信任临床医生的研究结果转变成为临床治疗指南或国家对于特定传染性疾病的干预措施背后,是有坚实的科学证据支持的。

为了得到这些坚实的证据,既做临床医生又做科研教授的张文宏“没有辰光”跟人“回忆许多老底子的事情”,程小莹在与这位“学霸”历史悠长的医生打交道之初就感受到:“他很少回忆往昔。他关注当下。”因此,他也跟随他走在当下,走向人类抵抗疾病更有希望的未来。

对于张文宏医生长达半年时断时续的采访中,程小莹没有留下一张照片——无论是张医生的近照,还是他们两人互动的合影,这位近期才开始使用微信传递文件的作家认为,用眼看,用心记,足以为读者留下一个文学的张文宏。“作家能做的仅此而已。”程小莹说,“作家不是医生,救不了人命,但留得住人心。”

这也是一个作家能为我们时代奉献的独特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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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武夷山 曾荣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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