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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食家15——后知后觉的美味 精选

已有 6128 次阅读 2016-5-4 21:47 |系统分类:生活其它|关键词:学者

美食家15——后知后觉的美味

曾泳春


陈楚生,《有没有人告诉你》。

我打开离别时你送我的信件
忽然感到无比的思念

    我在公司的几年间,有两个同事辞职去开了饭铺。他俩不约而同地把饭铺开在了公司旁边,即珠海香洲紫荆花路,这真是我们的福气,因为他们的饭铺解决了我的早餐和午餐。

    九叔的饭馆是专做早餐的。九叔并不老,想来当年也就40岁左右,但不知为何大家都叫他九叔。九叔长得人高马大,人却很温和。他人很温很好,却有些没出息,40岁了还是公司运货的,并且不是司机,只不过是辅助司机看管运送的货物,说白了就是个押车员。他每次押车回来,总喜欢坐在我们的板房里,有些呆呆的样子。

    我是到了广东以后才发现人们把工作叫做“搵食”,并表现出搵食的艰辛。那时全国其他地方还是国企当道,人们还不知道工作其实就是找吃的,还充满了主人翁的感觉呢!而后不久国企改革,大批人下岗,人们才开始懂得主人翁感根本就是一种幻影,这个世界不是共有的,有些人拥有太多,有些人却一无所有。总之,生计是艰辛的,这点似乎是广东人和闽南人最早体会到的,从这两个地方的人分别把工作叫做“搵食”和“找头路”就可见一斑。当年我妈要我读纺织,也说是比较容易找头路,毕竟是一门技术,可以吃到老。而到了今天,我丢了最基本的技术去写论文,已经不知能否把纺织这条“头路”吃到老,即使能,想来也是艰辛的——人生从来不轻松。

    说回九叔。九叔不太能干,他的老婆却非常能干。严格地说,那个饭铺根本就是九叔的老婆开的。那年九叔居然跌断了腿,连押车都困难了,老板就有些面露难色了。毕竟我们那时还属于中外合资企业,国有还占了一部分,不好随便开除员工,但计件制的工作让九叔几乎没有了收入。于是他老婆帮九叔办了辞职手续,在公司楼下开了个饭铺。九叔的女人主厨兼服务,进进出出地忙碌,而九叔就每天坐在饭铺里收钱,与我们这些来吃饭的前同事聊天。

    九叔两公婆的饭铺专门卖早餐,品种不少,但因为我天天盯着几样吃,事到如今也就记住了这几样:瘦肉汤粉,小肠汤粉,牛腩汤粉,潮州粉粿。想来九叔应该是潮汕人,因为潮州粉粿也只有潮汕人做,而小肠是闽南人和潮汕人都爱吃的。我的最爱是小肠汤粉,小肠即猪小肠,微带苦味,是我从小爱吃的。漳州人喜药膳,当归牛肉、杜仲猪腰、黄芪小肠、天麻猪脑,是我们的家常菜。而九叔的饭铺里出现了小肠汤粉和潮州粉粿,应该就是潮汕人开的了。广东人也是有趣,午饭和晚饭倒不见得大鱼大肉,但早餐却是要见肉的,所以各式汤粉成了广东人心仪的早餐。我每天早晨都会去九叔的饭铺吃一碗小肠汤粉,满满一大碗清清的汤粉下肚,一天的“搵食”开始了。

    而我其实最爱的是肠粉,而且是那种斋肠粉,不是现在饭店里那些加了各种馅儿的肠粉。光肠粉,浇一勺上好的酱油,米的香味和粉的柔韧,在嘴里化作一份感动,这份感动就叫做搵食艰辛的回报。

    另一个辞职去开饭铺的是公司的报关员阿敏。说道报关员,当年我研究生即将毕业找工作,去应聘广东的公司时,他们都要问我两个问题:会说白话吗?会报关吗?我很惭愧,读了18年的书,从6岁读到24岁,依然满足不了他们的两个要求:讲白话、报关。后来我去了珠海,也曾想过考报关员,也曾想过考会计,却都没有实现,最终考了博士——想来博士也并不比报关员和会计难考。职业本无高低,只有适合。

    就如爱情。爱情没有高低,只有适合。《A River Runs Through It》中,在兄弟俩长大后的人生岁月里,哥哥成了一名教授,而弟弟成为一个债务缠身的赌徒。从同一个“自我”出发的兄弟俩,有了迥然不同的社会认同的身份。他们各自爱着与他们的身份匹配的女人,爱情这种“自我”的东西,不会因为社会认同身份的不同而分出高低贵贱,爱情是平等的。(自引自《人生在此刻——圣加伦的清晨》)。

    阿敏嫁给了一个广东人称为“烂仔”的男人(所谓烂仔,应该就是混混的意思),于是辞了职,在紫荆花路开了家饭铺,专营午饭。阿敏的饭铺很有特点,所有的菜都是蒸出来的,每份午饭就是一小碗例汤、一碟蒸品、一小堆青菜、还有白米饭。阿敏把那些蒸品做得绝无仅有地鲜美,记忆最深的是三种蒸肉饼:咸鱼肉饼、咸蛋肉饼、香菇肉饼。我后来在上海也吃过不少广东饭店的蒸肉饼,都无法和阿敏的蒸肉饼相比,连根小指头都比不上。阿敏说,猪肉不同,她用的猪肉不是市场上买的。怪不得她的豆豉蒸排骨也那么好吃!

    自从阿敏开了这个饭铺,公司同事的午饭都在她这里吃了。我每天到那里吃午饭都要挣扎一番,想着吃哪一款,因为每一款都那么好吃,吃着咸鱼肉饼还想着豆豉排骨,还想着......真是难啊!阿敏的那个“烂仔”老公从此每天在饭铺里忙碌,收钱找钱。他有种坏坏的帅,也许正是凭此征服了能干的阿敏,而阿敏也收服了他。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一物降一物,降住的都是幸福。

    2010年我趁上海世博会放假回了趟珠海,怀着激动的心情跑到原来的公司。尽管公司已一片萧条,但还是有老同事镇守。令我惊奇的是,阿敏的饭铺依然开在紫荆花路,由她妹妹照管,已不见了阿敏和她那个“烂仔”老公。我没机会再次品尝阿敏的蒸肉饼,因为老同事争着请我吃饭,害得我那天的晚饭吃了三顿,一如2000年我辞职去读博士时,同事轮流请我吃饭,一直请到我出发去上海的前一天。

    我不敢说,我其实牵肠挂肚的是那一份肠粉——当年小贩推着自行车在染厂门口卖的光肠粉。每天早晨从集体宿舍走到车间去上班时,我都会买上一份,5毛钱的肠粉,放入一个塑料袋里,卖主麻利地给这份肠粉淋上生抽、辣椒酱和芝麻,我就捧着一路走一路用筷子挑着吃,走到车间门口,正好吃完。

    那样的一袋肠粉,伴随着我在宿舍与车间之间来来回回的青春,是一种后知后觉的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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