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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水磨徒存影,除却自然何为生

已有 3309 次阅读 2009-2-23 18:03 |个人分类:生活点滴|系统分类:科研笔记|关键词:学者| 自然, 水磨, 集体无意识

曾经水磨徒存影,除却自然何为生
——关于文态、物态与生态的思考
姚雅欣
        “仁者爱山,智者爱水”,在乎山水之间的水磨属于生存其间的仁者与智者,因而在他们的生存与记忆空间里留下关于乡土的记忆,挥之不去。在山西,这块干燥得近乎单调却又古老得写满历史的土地上,水磨的记忆连同恬静的自然山水和田园生活意趣或许因为稀少而更显得珍贵,隐显之间难免唤起几分厚重的思考——关于自然与人文的生存。
        农家水磨对水流规模、流量的要求并不能算作奢侈(一定水流落差当然是必须的)。即使山西省大部分地区年降水量介于400-650毫米之间,少雨的大同盆地及繁峙等西部县区年降水量不足400毫米,与山相依的河流在可能的条件下依然成就了山西疏星分布的水磨。我想讲述其中两处水磨的历史变迁,因为有文物实物与史料记载的“二重证据”把关于水磨的过去与今天联结起来,从而对我们的记忆更具震撼力,也使我们的述说更具说服力。
        先从一幅金代壁画说起。在繁峙县沙河镇东南12公里的天岩村,现存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岩山寺,寺内文殊殿壁画精美之至,为金大定七年(1167年)宫廷画师王逵等人绘制。其中位于东壁中部的“水推磨坊”图,真实生动地反映了当时本地社会生活的一个侧面。山前水畔的一处磨坊,片石为基,茅草覆顶,周设栅栏,机轮、磨盘装置其中,水推磨旋,磨眼中输入的果实一会儿就变成磨缝里输出的面粉,一旁的舂米机与水磨相连充分利用水流驱动而工作。一幅水碧山青、逐水而居、充满生机的生活画面。古寺古心的古老建筑与绘画文本仍然对后人展示着八百多年前的水磨生活,可见,那时的繁峙地区水流经处设置水磨并非什么不同寻常的风景。
        曾经水磨今安在?但见满目黄土,流沙散石。岩山寺旁时断时续下泻的一丝涧水,依稀可以印证画面上的图景。曾经川川竞流,如今多数已经干涸,少数有幸成为季节河。滹沱河干流横贯繁峙县境中部,全长80公里,沿河一带已经成为金矿开采的策源地。沿途走一遭,最乍眼的景象就是简陋的铁架、履带设备,用于金矿开采的地面作业。沙河河床裸露,早已成为淘金者苦苦耕耘的工作面。自然、生命与黄金的交易就在这条绵长的河道上悲壮地延展着。2001年轰动全国的繁峙县义兴寨私开金矿出险案似已成为过去,这里复为淘金者的天堂。然而金矿远未使当地民众的贫困生活发生丝毫实质性的改观,破坏生态带来的负面效应凸显,从事金矿开采者的生命安危时刻悬系于一举手一投足之间。水磨的生活意趣已然化作理想的画面与古旧的回忆。
        与岩山寺水磨消失相比,位于山西中西部汾阳市的峪道河水磨的消失距今天不算太远。1934年营造学社的先哲们调查晋汾古建筑时,在调查报告中记载了当时水磨已去、风光尚存的情景。汾阳城外的峪道河上有一条“跑马神泉”,这是吕梁山麓的最佳风光所在。“自从宋太宗的骏骑蹄下踢出甘泉,救了干渴的三军,这泉水便没有停流过,千年来为沿溪数十家磨坊供给原动力。直至电气磨机在平遥创立了山西面粉业的中心,这源源清流始闲散的单剩曲折的画意。辘辘轮声既然消寂下来,而空静的磨坊,便也成了许多洋人避暑的别墅。”(引文自《晋汾古建筑预查纪略》,《梁思成文集》第1卷P.281)磨坊临水而建,因磨粉机震动不息,所以不能用砖石发券,而用特别粗大的木构梁架。地上铺着厚实光润的木板,经过多年使用磨砾得光亮可鉴。磨坊虽然不是普通的民居,但因独特的功能使其成为一种“舒适凉爽、又富雅趣的住处”,别有风味(《晋汾古建筑预查纪略》,P.399)。这次古建筑踏查,梁思成、林徽因与美国学者费正清、费慰梅夫妇同行,就住在旧磨坊改成的“别墅”里[1]。因了这乡间别致的意境,独坐“别墅”窗前,衬着“溪流的喧响”,任“思维之鸟”在这澄明的空间无羁地驰骋,林徽因留下了很有名的散文《窗子以外》。第二人称的行文、轻快背后的沉重,文章之美、思维之美、关爱之美使峪道河磨坊更添几分人文意趣。难怪林徽因曾对费慰梅赞叹这里颇有“流水别墅”(赖特的作品)的味道!试看这段关于磨坊的描述:当地磨坊伙计闲话道,“那里一年可出五千多包的面粉……这十几年来,这一带因为山水忽然少了,磨坊关闭了多少家,外国人都把那些磨坊租去做他们避暑的别墅。”(引文自《林徽因文集•文学卷•窗子以外》)
        然而,历史的机缘奇巧地交错着。时间到了20世纪60年代,梁从诫先生回忆,他参加“四清”工作同样来到了峪道河。“汾阳县峪道河公社水泉村,就是磨坊最集中的那个村子,当时“四清”工作队队部就驻在那里。”“可惜当年我去时并不知道我父母曾到过峪道河,更不知道恒安石的故事。那时中美还没有建交,所以当然也就没有去追寻过他们的足迹。”不过,梁先生在这儿结交了不少农民朋友,纯朴真挚的友情至今一直延续着。
水流的恬淡清爽、先人追寻往古的足迹、今人独特的人生际遇相映成趣,使峪道河的流水、磨坊、别墅透着别样的魅力——深沉却不失浪漫,偶然却暗含机缘。工业替代了水磨,川流暂且不息;工业进一步发展,已经使川流变得时断时续行进,流水别墅滋润身心的意境成为那段寻常却不平淡的历史经历者的独特记忆。
        自然实景消失了,“集体无意识”的人们随遇而安的生活并未中断;原始粗放的工业来了,人们被眼前利益遮蔽了宁静怡然的家园,一并无视的还有机械的轰鸣和危险的作业。马克思曾以水磨发展为例指出,“随着新生产力的获得,人们改变自己的生产方式;随着生产方式即保证自己生活的方式的改变,人们也就会改变自己的一切社会关系。”(《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卷第144页)在生产力、生产方式、社会关系变革的基础上,人们对自然的情感意识也发生了变化。虽然后现代主义者呼吁人类对待自然的态度由工业化时代的“祛魅”而超越性地回归后工业时代的“返魅”,呼唤自然魅力的再现。然而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功利与物质仍然是多数人的执著追求。对于群体的无意识,对于自然的无意识,都被掩盖在对于自我眼前利益的强意识之后。人们的思想感情、风俗习惯与他们所依赖的物质生产活动密切相关,急功近利的物质追求使怡情醉景的精神陶冶变得玄远莫测而终至遗忘。
        滹沱河、峪道河的水磨消逝了,所幸还有岩山寺壁画和先哲历史记载的存在,她们多少可以弥补我们日渐稀疏的乡土记忆。这时我们的思路很自然地转向这第二重记载——历史文物。与自然生态一样,历史文物同样具有不可再生性的特点。岩山寺身处偏远地区,虽然得到有关部门的有效保护,但是千年文物的脆弱性使我们时刻不能言轻松,传诸久远的神圣使命更使保护之责任重而道远。当然还有众多尚来不及像岩山寺一样得到有效保护的文物,无疑她们承载着难以言数的珍贵的历史信息与科学、艺术价值。当在我们的不经意中历史文物难觅踪影时,关于真实的自然以及关于人文的自然一同变成记忆的空白或历史的盲区,“黄鹤一去不复返”的惆怅与慨叹又有何用!听说娘子关某村寨隋代以来至今一直以水连通,曾有水磨40多座,好奇的人们纷至沓来,“水村旅游”温度腾升,真不知在这里延续了千年的原生态——自然环境与生活氛围还能坚持多久?
        现代人不断把属于自己的财富一层层剥离抛弃,换回并不属于自己的另一种“财富”,两种“财富”的易位造就了自然生态与人文生态迭陷危机的窘境。消耗着自然生态,蚕食着人文生态,只身的人类在孤寂的喧嚣中去向何方?是该唤醒人类群体生存意识的时候了。“奢侈是不能给你愉快的,它只有要加增你的戒惧烦恼。”窗子以外,林徽因曾发出的感慨又何尝不能作为我们今天消费世界的警思?
        在山西这样具有悠久历史、丰富文物遗存和脆弱生态环境的特殊地区,建立保护自然生态与人文生态的“双重生态保护机制”正在日益显得必要、必须而且必然。因此,作为我国第一个民间环保组织——“自然之友”友爱天然自然,友爱人文自然一样不能够缺失,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对于具有广义人文关怀的“生态圈意识”的培育与深化,其意义与价值显得更为迫切与长远。
(原见《自然之友通讯》2003年第3期、人民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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