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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张岱的《夜航船》:一本值得一读的常识百科书

已有 2102 次阅读 2022-5-13 13:23 |系统分类:人文社科

张岱(1597-1689年),浙江山阴(浙江绍兴)人,祖籍四川绵竹(故自称“蜀人”)。出身仕宦家庭,早期患有痰疾而长住外祖父陶允嘉家养病,因少年聪颖而被舅父陶崇道称为“今之江淹”。明亡后,避兵灾于剡中,于兵灾结束后隐居四明山中,坚守贫困,潜心著述。康熙二十八年(1689年)与世长辞,享年约九十三岁。---  来自百度

张岱是一个有趣的人。在六十九岁的时候,做了《自为墓志铭》,开篇为:

自为蜀人张岱,陶庵其号也。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劳碌半生,皆成梦幻。年至五十,国破家亡,避迹山居,所存者,破床碎几、折鼎病琴,与残书数帙、缺砚一方而已。布衣蔬食,常至断炊。回首二十年前,真如隔世。

这是一个有趣的,带点诙谐的人生总结。网上有人对他的一生做了一个总结,  很精确,很恰当,抄如下:

他的前半生锦衣华服,爱玩爱闹,却也博学强记;后半生,国破家亡,避世山林,潜心著书立说。所以他的一生可谓精彩至极,也可谓悲凉至极。

张岱的著作很多,用他自己的话说 --- 同样来自《自为墓志铭》

初字宗子,人称石公,即字石公。好著书,其所成者,有《石匮书》《张氏家谱》《义烈传》《琅嬛文集》《明易》《大易用》《史阙》《四书遇》《梦忆》《说铃》《昌谷解》《快园道古》《傒囊十集》《西湖梦寻》《一卷冰雪文》行世。

这些著作中,可能最有名、最有趣、最适合普通大众读的就数《夜航船》了。在六十九岁时,他还没有写这本书,所以上面没有提到《夜航船》。

为什么取名《夜航船》呢?夜航船是古代专门在夜晚航行的客船,夜行百里,在夜间航行,且乘客身份各不相同。读书人、官员商贾、贩夫走卒,经常游走于天南海北,免不了坐船。白天还好,可以欣赏沿途风光;可是漫漫长夜,拥挤在小船舱里,就难熬了。于是免不了胡吹海侃,以打发时间。大家讲天南海北的见识、讲古代中外的各种故事,真的,假的,对的,错的,都混在一起。一旦吹牛被揭穿,就很尴尬了。所以,张岱说:“天下学问,惟夜航船最难对付。” 张岱在序言中讲了一个读书人的小故事,可以说明这一点,也可以说明他写这本书的目的---即提供坐夜船的谈资:

昔有一僧人,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士子高谈阔论,僧畏慑,拳足而寝。僧人听其语有破绽,乃曰:“请问相公,澹台灭明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是两个人。”僧曰:“这等尧舜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自然是一个人!”僧乃笑曰:“这等说起来,且待小僧伸伸脚。”余所记载,皆眼前极肤浅之事,吾辈聊且记取,但勿使僧人伸脚则可已矣。故即命其名曰《夜航船》。

这个僧人本来对这个读书人是尊敬的,睡觉的时候蜷缩着脚,等他讲故事。后来发现他什么也不懂,于是也就不尊敬这个假读书人了,把腿伸直了。所以,夜航船是古人舟车劳顿、苦途长旅的象征。可能是受到这本书的影响,清代袁枚(1716-1797年)的笔记体小说集《续子不语》当中有一篇文章也取名《夜航船》,记载了两个令人啼笑皆非的故事。

张岱可能发现大家对这些常识性的东西都一知半解,于是从天文地理、诸子百家、宫廷秘闻、草木花卉、医学军旅、神话传说、奇珍异兽,古玩奇器等各类学科知识中各挑了一些东西,凑成了这一本《夜航船》。这本书妙趣横生,很适合在长途履行中作为大家谈话、吹牛的谈资 --- “但勿使僧人伸脚则可矣”。

这本书的内容,就今天出版的版本,可以罗列如下:天文部、地理部、人物部、考古部、伦类部、选举部、政事部、文学部、礼乐部、兵刑部、日用部、宝玩部、容貌部、九流部、外国部、植物部、四灵部、荒唐部、物理部、方术部等。每个部,又分为很多个不同的内容,比如日用部就包括了宫室、衣冠、衣裳、饮食等。作者将它们分门别类,整理成书,总共收集到了四千多条文化常识。比如,在《出日用部$\cdot$宫室》中的具体例子有:

绿野堂:唐裴度以东都留守加中书令,不复有经世之意,乃治第东都集贤里,名绿野堂,竹木清浅,野服萧散。

铜雀台: 在彰德县,曹操所筑。上有楼,铸大铜雀,高一丈五尺,置之楼颠。临终遗命,施繐帐于上,使宫人歌吹帐中,望吾西陵。西陵,操葬处也。

华林园: 梁简文帝入华林园,顾谓左右曰:“会心处政不在远,翳然林木,便自有濠濮间想,觉鸟兽禽鱼自来亲人。”

又,在《兵刑部$\cdot$刑法》中,作者列出了不同刑法的细节,也讲了一些小故事:

罗织: 武后任用来俊臣、周光二人,共撰《罗网经》数千言,教其徒罗织人罪,无有脱者。

蚕室: 受腐刑者必下蚕室,盖蚕宜密室,以火温之。新受腐者最忌冒风,须入密室,乃得保全,因呼其室为蚕室。

庾死: 汉宣帝诏曰:“系者苦饥寒庾死狱中,朕甚痛之。”

枭首: 百劳名枭,以其食母不孝,故古人赐枭羹,悬其首于木,故刑人以首示众者曰枭首。

这本书还包括某些小故事。因为时代的局限性,它们是错误的,但是不妨碍把它们当作古人的生活小常识来看。比如《四灵部·虫豸》中有:

自缢虫: 汉光武六年,山阴有小虫千万,皆类人形,明日皆悬于树枝,自缢死之。

螳臂: 螳螂,一名刀螂。前二足如刀而多锯齿,能捕蝉。见物欲以二足相搏,遇车辙而亦当之。故曰:“螳臂当车”。

海镜:  广中有圆壳,中甚莹滑,照如云母。壳内有少肉如蚌,腹中有小蟹。海镜饥,则蟹出拾食,蟹饱归腹,海镜亦饱。迫之以火,蟹即走出,此物立毙。

凤子: 大蝶,一名凤子,见韩偓诗。《异物志》;昔有人渡海,见一物如蒲帆,将到舟,竞以篙击之,破碎堕地,视之,乃蝴蝶也。海人去其翅足,秤肉得八十斤,啖之,极肥美。    

蜈蚣:  葛洪《遐观赋》: 蜈蚣大者长百步,头如车箱,屠裂取肉,白如瓠。《南越志》曰:蜈蚣大者其皮可以鞔鼓,其肉曝为脯,美于牛肉。

张岱记载了很多这样的故事,有些今天依旧饶有趣味。如果我们想要了解古代的制度、文化、服饰、生活等习俗等,还是可以很快从这本抄本中找到一些有用的知识 --- 作者早就帮我们分门别类好了。需要强调的是,这本书没有太多严肃的历史、文化、哲理等相关的内容,不适合作为介绍古代文化的“教材”。但要完成这本抄本,可不容易,作者必须博闻强识、阅读大量的书籍。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我建议,在家里,不妨买一本这本书,可以当小古文看,可以当故事书看,也可以当了解古代文化、历史、习俗的小说看。现在不用坐夜船了,也不需要这样的八卦和谈资,但闲来无事,偶尔读读这些小知识,了解古人的生活、故事和情趣,也是饶有趣味的。由此,我理解贾平凹为什么推荐《夜航船》了,他说这是一本值得一读的常识百科书。我买的是台海出版社出版的《夜航船》简化版本。在书的封面,写着这几个字:三百多年前的“百科全书”,了解中国文化常识的推荐之书,明清文化大师眼中的大千世界。这是一个蛮准确的描述。我理解为什么张岱是有一个有趣的人了。

后记:一个人的成功,不一定要有特别原创的东西。把一些重要的东西整理起来,用某种方式串起来,也是对人类的知识的重要贡献。历史上,靠抄录故事、资料而成为名著的,似乎不少。今天的科学领域非常多,每个领域有各种不同的进展,如果将它们总结、归纳和整理,是非常有意义的 --- 这叫综述。古希腊的老普林尼(盖乌斯·普林尼·塞孔都斯(Gaius Plinius Secundus,  公元23 (或24)- 79年)走到哪里就记录到哪里,记录了当时一切可能的古罗马自然知识,作《自然史》,也是一种收集的过程。他成了古代罗马的百科全书式的作家。中国古代的《神异经》、《博物志》、《搜神记》、《聊斋志异》等,可能也算这种收集资料的工作。

有一次我和一些朋友聊天,提到今天网络非常发达,信息指数级增长。尽管所有的信息都在网上,但10年前的消息和故事,已经很难再找到了。以前是书籍少,获取困难;现在是恰好相反,信息多,获取同样困难。为了100年后/未来的人类,谁可以写一本类似的《新夜航船》? 我们今天又有哪些有趣的可以传下去的故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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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自网络,古人夜晚坐船,漫漫长夜,闲来八卦,需要谈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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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航船》的目录和子目录,在线版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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